韩石山:梁实秋的私行
发布日期:2025-03-07 01:23 点击次数:150
梁实秋与第二任妻子韩菁清
在《悼念余上沅》文中,梁先生说:“上沅长我五岁,对我在私行上屡次不吝规劝,所以我对他自有一番敬仰,一直以兄长事之。”可见,梁不回避自己在私行上有可让人规劝之处。这可被规劝的私行是什么呢,傲慢乎,刻薄乎,名士派头乎,不能说没有,在男女之情上,会不会也有可规劝之处呢,且看这样的记述:“季淑嫂之柔,可谓世鲜其匹……年轻时偶有好友密告她实秋兄有风流传闻,她只是一笑说:男人嘛,随他逢场作戏好了。”季淑即梁实秋原配夫人程季淑。这段话是誓还先生在《悼梁程季淑》中说的,这里转摘自陈子善编的《回忆梁实秋》书中。这是旁证。还有自证。梁先生80岁时,给一位朋友写了幅墨字,录的是《五灯会元》上圆悟克勤禅师的悟道诗,诗云:金鸭香销锦绣帏,笙歌丛里醉扶归。少年一段风流事,只许佳人独自知。据受赠者马逢华先生说:我相信八十高龄的梁先生手录悟道诗时心中所念及的“一段风流事”,非关世俗所谓之绯闻,它毋宁是指一种“发乎情,止乎礼”的高尚情操。梁先生是一个亲仁、爱物、热情、风趣,富有人情味的雅人,但他并不是圣人。马先生多虑了。谁也不会要求梁先生去做圣人,那太难为他了。谁也不能说一对男女之间有了私情就非要闹出绯闻不可,那太可怕了。至于礼之大防,想来那防线不光很长,也很宽。但你要说男女之情,到了“少年一段风流事,只许佳人独自知”,还不是隐秘之情,怕没人会信的。在这上头,梁先生的私行跟普通人的不会有多大的不同。现在都知道,抗战期间,梁先生在重庆写《雅舍小品》时,雅舍二字,并不是他的书斋名,乃是他和吴景超夫妇合买的一处住宅的名字。另有一说,是他和吴夫人龚业雅合买的,比如陈衡粹在《实秋忌辰周年祭》中就是这样说的。当然了,妻买的,也是夫妻的共有财产。雅舍这个名,是梁先生起的,取了龚业雅名字中的那个雅字。这段时间,梁夫人并未随侍在侧,仅梁先生和吴龚夫妇合住在这儿。所以用雅舍命名自己的集子,不光是因为住在这儿,也还因这些文章的完成,得力于龚女士的欣赏和催促。梁自己是这样说的:“每写一篇,业雅辄以先睹为快。我所写的文字……虽多调侃,并非虚构,所以业雅看了特感兴趣,往往笑得前仰后合。经她不时的催促,我才逐期撰写按时交稿。”(《雅舍忆往》)冰心女士对此也有记述,虽不一定说的是写文章,却可看出梁与龚相悦相得的情景:“我们都喜欢老友的欢聚。文藻一向拙口笨舌,景超也是微笑时多,只有梁实秋是大说大笑,热情的业雅也在旁边拍手捧腹,前仰后合。”(《忆实秋》)正是这种情谊,梁在《雅舍小品》第一篇结尾,解释书名时说:“冠以雅舍小品四字,以示写作的所在,且志因缘。”后来出书时,也一反平生不请人作序的惯例,请龚业雅写了篇短序。按说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,早着呢,以后梁先生几乎所有的小品文结集时,都以雅舍为名。到台湾后出了《雅舍小品》二、三、四集,此外还有《雅舍散文》、《雅舍杂文》、《雅舍谈吃》。这已不能说是“以示写作的所在”,只能说是“且志因缘”了。吴景超和龚业雅夫妇,没去台湾,70年代悲惨死去,“文化大革命”后梁实秋在海外闻之,不胜悲凄。像龚业雅这样数十年因缘不绝的朋友,不必作别的推测,说是“异性知己”,该不为过吧。打上引号,并不是有什么诡秘的意思,只是说,这话不是我说的。作这样的判断,我没这么大的本事。前面提到的马逢华先生,是位旅美学者,与梁先生相知甚深。在《管领一代风骚》文中,曾说:除了夫妇之外,世间有没有发乎情、止乎礼的异性知己?胡适之和陈衡哲,金岳霖和林徽音,是立刻就可以想到的例子。在这个层次上,也许我们可以说,至少有四位不平凡的女子影响了梁先生的翻译和写作生涯。她们或者是一段时期梁先生创作灵感的来源,或者默默为他料理生活,对他提供种种的帮助和鼓励,或者两种贡献,兼而有之。我所想到的,是一九七四年去世的梁夫人程季淑女士,现在的梁夫人韩菁清女士,和先生的两位异性知己,谢冰心和龚业雅。马先生的段话,有不严密的地方,既说除夫妇之外,就不该把梁先生的两位夫人算在里面。这样堪称异性知己的,就只有谢冰心和龚业雅两位了。龚女士前面已谈过了,接下来谈谈谢女士。两人的相识,是在1923年8月间赴美途中,他们共同乘坐的杰克逊总统号上。不久前(7月),梁在《创造周报》上发表过一篇名为《繁星与春水》的批评文章,说冰心在这些诗里缺乏热情,好像是一位冰冷到零度以下的女作家。从体裁上说,这类小诗终归登不得大雅之堂。梁实秋与同为燕大学生的许地山原本相识,知道冰心就在船上。一天在甲板上散步,两人不期而遇,经许地山介绍,寒暄一阵之后,梁问:“您到美国修习什么?”谢答:“文学。”又问梁:“您修习什么?”梁答:“文学批评。”话就谈不下去了。毕竟是同船,又都爱好文学,很快就熟络了。到美国后,一伙留学生曾演出话剧《琵琶记》,梁实秋饰蔡伯喈,谢文秋饰赵五娘,冰心饰牛丞相女。按剧中情节,蔡伯喈与赵五娘新婚不久,赴京应试高中,奉皇上之命与相府牛小姐完婚。赵五娘在家中侍奉公婆艰难度日直至去世,安葬公婆后赴京寻夫。牛小姐深明大义,不嫉不妒,二人共事夫君,受到了皇上的旌表。这是一出大戏,想来他们只演了其中的一段。后来谢文秋与同学朱世明结了婚,冰心调侃梁实秋:“朱门一入深似海,从此秋郎是路人。”后来回到国内写文章,梁有时便以“秋郎”为笔名,到了老年,又堂而皇之地自命为“秋翁”。这,也该说是“且志因缘”吧。附带说一下,新近出版的黄仁宇的《黄河青山》中有朱世明偕夫人举办宴会的照片,文中没有注明夫人姓名,据年龄判断,极有可能是谢文秋。有兴趣的读者不妨翻翻,看看谢文秋的风采,当更能体会冰心此语的意味。“文革”初期,梁实秋听说冰心与丈夫吴文藻双双服毒自杀,悲痛之余写了《忆冰心》一文在台湾《传记文学》发表,文末附录了一束冰心历年给他的信。梁先生有没有“反正冰心夫妇已经死了,不妨把这份感情公开”的意思,我们不好揣想,但这些信透露了两人之间真挚深厚的情感,则是不容置疑的。附录的信共六封,其中一封是给赵清阁的,最堪体味的是第二封,即1931年11月25日的信。此前不久(11月19日)徐志摩飞机失事遇难,信中先把徐志摩贬损了一通。大概梁给谢的信中,提到谢的诗作《我劝你》,谢在信中接下来说:“我近来常常恨我自己,我真应当常写作,假如你喜欢《我劝你》那种诗,我还能写他一二十首。”谁都知道,30年代初,冰心已很少写诗了,偶而写了一首,只要秋郎喜欢,她就可以接连写上一二十首。这是多大的动力。且看这是一首怎样的诗。全诗较长,除了第一节三行,每节四行,共11节。下面是后六节:其实只要你不恼,这美丽的名词随他去创造。这些都只是剧意,诗情,别忘了他是个浪漫的诗人。不过还有一个好人,你的丈夫……不说了!你又笑我对你讲圣书。我只愿你想像他心中闷火般的痛苦,一个人哪能永远糊涂!一个人哪能永远糊涂,有一天,他喊出了他的绝叫,哀呼。他挣出他糊涂的罗网,你停留在浪漫的中途。最软的是女人的心你也莫调弄着剧意诗情!在诗人,这只是庄严的游戏,你却逗露着游戏的真诚。你逗露了你的真诚,你丢失了你的好人,诗人在无穷的游戏里,又寻到了一双眼睛!嘘!侧过耳朵来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:“只有永远的冷淡,是永远的亲密!”诗无达诂。谁给诗作诠释都会陷入魔阵,最终受到嘲弄与攻讦的只会是他自己。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。然而有几个词,我觉得不特别提出来,会埋没了我多年读书的一点灵性。“剧意诗情”,诗中用了两次。平常人很少这样措词,多是诗情画意,或画意诗情,这个剧字若不是笔误的话,当是有所指的。不能不让人想起两人合演《琵琶记》中的剧意。“别忘了他是个浪漫的诗人”。青年梁实秋梁实秋是批评家、散文家、翻译家,这是功名,工余闲暇,友朋燕集,他还是写诗——旧体诗的。附录第五封信中,谢就引用了梁的两句诗。再就是“浪漫的诗人”,不一定就是浪漫的写诗的人之谓,更多的时候,怕说是一种泛指,略同于“风流才子”。恰恰就在这封信中,谢说梁:“你是个风流才子,‘时势造成的教育专家’,同时又有‘高尚娱乐’,‘活鱼填鸭充饥’。”这首诗中可诠释之处还有一些,不必说了,“真是文不对题,该打!该打!”(附录第五信中冰心语)梁实秋太孟浪了,冰心夫妇没有死。过了一段时间,知道是误传,梁从侨居地西雅图,接连给《传记文学》主编刘绍唐写了两封信更正。第一封信中,说了消息来源之后,不无歉疚地自责:“惊喜之余,深悔孟浪。”第二封信中,说冰心夫妇看到了他写的悼念文章,同时较为详细地说了冰心夫妇当时的处境。已从湖北孝感的五七干校回到北京,两口子如今都是七十开外的人了,冰心现任职于“作家协会”,专门核阅作品,作成报告交予上级,以决定何者可以出版,何者不可发表之类。二位都穿着皱巴巴的人民装,也还暖和。曾问二位夫妇这一把年纪去干校,尽干些什么呢,冰心说,多半下田扎绑四季豆。他们在“文化大革命”时期,曾被斗争三天。信末感叹:现在我知道冰心未死,我很高兴,冰心既然看到了我写的哀悼她的文章,她当然知道我也未死。这年头儿,彼此知道都还活着,实在不易。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,海峡两岸间的坚冰打破了,可以相互往来了,梁实秋的二女儿文蔷回北京探亲,受父亲之托,看望了冰心。梁先生带给冰心的口信是:“我没有变。”冰心托文蔷带回来的话则是:“你告诉他,我也没有变。”记述此事的马逢华在文章中说,烽火隔绝三十余载,而此心不渝,这是何等凄美的默契!本文题为《梁实秋的私行》,非是要写什么绯闻,而是要写梁实秋人生的另一面:他对异性知己纤细浓郁的感情,异性知己对他的历久而弥新的关爱。别以为写了这些,就是对他们的不恭。我敢说,我对他们的敬重,不比任何一个人差,包括他们的亲属。我只是要说,这样的情感,是他们人性中绚丽的云霞。有了这些绚丽的云霞,他们的人格更为高尚,他们的形象也更为美好。附:冰心对徐志摩的评价有可商议之处为了不破坏上文的完整,我没有引录冰心信中对徐志摩的评价。此事有可商议之处。冰心的原文是:志摩死了,利用聪明,在一场不人道不光明的行为之下,仍得到社会一般人的欢迎的人,得到了一个归宿了!我仍是这么一句话,上天生一个天才,真是万难,而聪明人自己的糟踏,看了使人心痛。志摩的诗,魄力甚好,而情调则处处趋向一个毁灭的结局。看他《自剖》里的散文,《飞》等等,仿佛就是他将死未绝时的情感,诗中尤其看得出,我不是信预兆,是说他十年来心里的蕴酿,与无形中心灵的绝望与寂寞,所形成的必然的结果!人死了什么话都太晚,他生前我对他没有说过一句好话,最后一句话,他对我说的:“我的心肝五脏都坏了,要到你那里圣洁的地方去忏悔!”我没说什么,我和他从来就不是朋友,如今倒怜惜他了,他真辜负了他的一股子劲!谈到女人,究竟是“女人误他?”“他误女人?”也很难说。志摩是蝴蝶,而不是蜜蜂,女人的好处就得不着,女人的坏处就使他牺牲了。——到这里我打住不说了!一,这么说徐志摩,不公道。徐新死,朋友都在悲伤中,梁是徐的朋友,对梁说这样的话,显然有别的用意。冰心对志摩的好朋友林徽因是有成见的。冰心早年的小说《我们太太的客厅》据说就是讥讽林的。李健吾在《林徽因》文中曾提到一桩轶事,说林从山西考查古建筑回来,带回上好的山西老陈醋,闻知此事,曾派人送冰心一坛。冰心信中女人云云,不能排除有对林的鄙弃在里面。徐的妻子是陆小曼,又跟林有恋情,怎么就是“女人的好处就得不着,女人的坏处就使他牺牲了”。这话放在哪一个女人身上都是不妥当的。二,冰心说徐生前,“我对他没有说过一句好话”,不全是这样。1928年12月间,梁启超病重,徐从上海赶到北平看望,同时顺便看望北平的老朋友,某日去清华看望罗家伦、张彭春等人后,在给陆小曼的信中说:“晚归路过燕京,见到冰心女士,承蒙不弃,声声志摩,颇非前此冷傲,异哉。”见《徐志摩书信集》第185页,河南教育出版社1994年7月出版。至少这次是好话。该信冰心后来的表白,还是该信徐志摩当日的记录,徐为人再不好,在这件事上,我还是信徐的。徐志摩就是神仙,也断不会料到冰心在他死后说那样的话,预先伏下这么一笔。2001年10月3日补记:对读者的一个交代本文在2002年1期《人民文学》发表时,编辑有删节,比如原文中引用了《我劝你》全诗,就删去了。这次出书前,作了修订,比如恢复了《我劝你》中的几节并作了诠释。此文发表后,福建学者王炳垠曾寄来商榷文章,我原准备在《山西文学》刊用的,过了一段时间,见《文学自由谈》刊出了,就没有发。王先生的文章题名为《冰心、梁实秋友情之定位》。王先生是冰心研究专家,有专著行世。梁谢的感情,我说是“异性知己”,王先生定位为“友情”,都在一个大范畴里,只是轻重上有所不同。王先生太敬重冰心,而又轻藐了梁实秋,整体的论述上给人的感觉,冰心对梁实秋一直是冷淡的,甚至是鄙视的。比如两人在杰克逊号轮船上的对话,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应答,双方都不会有什么恶意,顶多只能说是话不投机吧,一旦相识之后也就不在意了,过后说起只当是笑谈。至于此前梁曾批评过谢的诗作,更是谁也不会记恨的。王先生却说:“这许就是这件‘昨日往事’,奠定了他们交往的基础,甚至影响了他们的一生。”在此后的论述里,这根“红线”一直贯穿到底。又像一把尺子,凡事都要用它来量,一量准是这么回事。仍是在赴美的船上,梁实秋提议办了个壁报叫《海啸》,向冰心约稿,“冰心自然不会拒绝,但她好像有些赌气,偏偏给的都是诗稿,《倜伥》、《纸船——寄母亲》、《乡愁》最初就是发表在《海啸》上”。虽然王先生也说,“这里有些文人之间与文人方式游戏的意味”。谈到1931年谢给梁的信上,谢说“假如你喜欢《我劝你》那种诗,我还能写上一二十首”,王先生批评我的理解“显然有误!”而他的理解竟是:这话实际上是连接了八年前梁实秋对冰心的批评,与《繁星》、《春水》比,《我劝你》更不像诗,这样的诗你会喜欢?这样的诗你喜欢,可以写很多!我理解是这个意思。梁实秋说过,没有感情的不是诗,不富感情的不是好诗,《我劝你》说教味那么重,概念诗,怎么会喜欢?冰心本人对诗有很严格的要求,不能因为自己作些文字,便将诗的要求降低,所以她说,“假如你喜欢《我劝你》那种诗”,显然她自己不认为这是好诗,甚至认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。信中的这段话,实际上是一个艺术命题,被韩先生引申出了情爱的意味。呜呼,这是写文章作研究吗?就是写家谱都不能这样写。一面说冰心对诗的要求多么严格,一面又说冰心作了这么一首概念诗,而作这首概念诗的目的,纯粹是为了气气梁实秋。这不等于说,八年过去了,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,还记着多年前梁实秋曾批评过她这件小事,于是做了一首不像诗的诗发表出来,等到对方赞美时回复说这样不好的诗,你要喜欢我可以写上一二十首!多有心计,又多么阴狠。若真是这样,梁实秋只要略施小计,说我就是喜欢(梁不乏这样的聪明),冰心就会再写上一二十首,这下该把梁实秋气死了,这下可报了八年前的深仇大恨。这是推论,不作数的。光说王先生的那种理解,我看了的感觉是,就是农村的刁婆娘也不会这么不知好歹,这么胡搅蛮缠,而那么敬重冰心的王先生却认为冰心就能做出这样的事,就是这样一种人。本来还想写篇文章,与王先生谈谈在名人研究上,该持怎样的态度。想了想,我放弃了。在王先生这样的学者面前,我知道我的任何辩白与劝说,都是苍白的,无力的。明知前面是一摊烂泥,还用往里跳吗,我又不是瞎子。总是积习难改而心有未甘,这次趁出书之际附上几句,算是对读者的一个交代。2002年5月25日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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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转载自《文人的脾气》书海出版社2004年,转载请注明出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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